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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研究院週報 第1161期---淺談漢語小稱形式的多樣性

江敏華助研究員(語言學研究所) 在我們熟悉的英語當中,有所謂的「詞類變化」,亦即某個詞幹(stem)加上特定的「詞綴(affix)」之後,變化成另一個詞類的詞。這種詞綴的「附加」在世界上許多語言中相當常見,並且也不限於改變詞幹原來的詞類,有些則是為詞幹帶來新的意義。在形式上,詞綴有的加在詞幹的前面,稱為前綴(prefix),如un + happy 為形容詞happy 帶來否定的意義;有的加在詞幹的後面,稱為後綴(suffix),如health + ful 將名詞衍生為形容詞;此外,還有加插在詞幹中間的中綴(infix),如菲律賓的語言Bontoc 將中綴 -um- 插在名詞或形容詞的第一個子音後,將形容詞如 fikas “strong” 轉變為動詞 fumikas “to be strong”;以及包覆在詞幹外圍的環綴(circumfix)。在音韻方面,詞綴的附加有的並不會影響原來詞幹的發音,如前述英語的前綴及後綴的例子,有的則會造成音韻的變化。音韻變化的方式也多采多姿,有造成子音變化的,如critic 加上 -ism 變成名詞時,原詞幹末尾 c 的發音由 [k] 變為 [s];有造成母音變化和重音轉移的,如compete 衍生為名詞competition 時,重音由原詞根的e 轉移到變化後的i,並且原詞幹的母音由 [i] 弱化為 [ə]。這種詞幹與詞綴的結合所造成的發音變化,屬於因「語位」(morpheme)和語位結合所產生的「型態音位變化」(morpho-phonemic change)的一種。 漢語一向被認為是缺乏型態變化的語言。的確,漢語當中,像上述那樣會改變詞類或詞義並造成新詞的詞綴並不多,「工業化」、「都市化」、「綠化」中的「-化」,以及「相似度」、「好感度」、「柔軟度」中的「-度」是少數比較典型的例子,而會造成發音變化的「型態音位變化」就更少了。北京話中的「兒化」可以算是一個型態音位變化中最典型的例子。標準的北京話中,「牌」加上表示親暱或指小的「兒」尾之後,原來 -ai 韻母中的 -i 消失,a 則與詞 綴「兒」結合成 [ar]。所謂「兒化」,是就其語音形式而言「兒」與其所附加的詞幹化合為同一個音節,若就「-兒」這個詞綴附加在詞幹上所產生的語義或語法功能,那麼,「-兒」則是一個「小稱」。 「小稱」是漢語中少數以「附著詞位」(bound morpheme)的方式出現,而能使詞根產生型態音位變化的語言單位之一。小稱用來表現事物的小與少,動作或形容程度的輕微,以及帶感情色彩的親暱或蔑稱等等。有趣的是,漢語型態音位變化的種類雖少,在「小稱」這個語素的表現上,卻是豐富多變,在不同的方言中充分展現它在型態變化上的多樣性,令人目不暇給。 漢語的小稱除了北京話的「兒化」之外,各地方言基本上都有小稱系統,但表現方式也都不盡相同。小稱系統的多樣性首先表現在「兒」這個語素本身的語音形式上,方言中「兒」的語音形式有像北京話一樣的捲舌元音 ər,也有一般的平舌元音,如洛陽話的ɯ,揚州話的 a,建甌話的oe,梅縣話的e,江西黎川話的 i 等,也有帶鼻音聲母的,如浙江遂昌話的 nie,浙江雲和的 ɲi;此外,還有以成音節鼻音的形式出現的,如溫州話的 ŋ,安徽休寧話的 ņ;以成音節邊音的形式出現的,如杭州話的 ļ,山西平定話的 ɭ 等。這些不同語音形式的「兒」作為小稱,有 的是以詞尾的方式附加在詞幹上,詞尾與詞幹仍獨立為不同的音節,有其獨立的聲、韻母和聲調。在有些方言中,「兒」尾會和其所附加的詞幹合音,產生如北京話的兒化韻,不同形式的「兒」也就產生不同形式的兒化韻母,而這些兒化韻母可能是該方言中原本並不存在的韻母,如洛陽話的「兔兒 t’uɯ」,浙江平陽話的「刀兒 toe:ŋ」(由「刀toe」加上「ŋ」變來),四川南溪話的「娃兒 uəl」等,增加了方言音韻系統和音節結構的複雜性。 前面所說的兒化韻,詞尾雖然併入詞幹,二合一成為兒化韻母,但依稀仍能看出兒尾的痕跡,然而,有些方言的兒化韻,其兒尾和詞幹韻母已融合成另一個語音形式,無法分別你我了,如湖北鄂州話的「村」讀為 ts’ən,「村兒」則讀為 ts’ɛ,從「村兒」的讀音中,已經無法分辨出「兒」原來的讀音了。就型態音位變化的觀點,這種現象可以「兒化變韻」稱之,不過,更深一層的從歷時的角度去探討,這種兒化變韻現象其實都是從可以明顯辨別出兒尾的兒化韻母慢慢演化而來的。 兒化現象不止對韻母產生影響,在某些方言中,像北京話那樣的捲舌「兒」尾附加到詞幹之後,捲舌「兒」尾對詞幹所產生的作用並不僅只於充當韻尾,而是往前移動,使音節中聲母的音值也發生變化。如山東金鄉話,「兒」尾除了成為韻尾外,還使得聲母ts-, ts’-, s-, z- 變成捲舌音 tʂ-, tʂ’-, ʂ-, ʐ-,「卒 tsu」兒化後變為「卒兒 tʂur」。更有甚者,山東、山西兩省的方言中,有一種「嵌l 式」的兒化,其兒化音節已經超越現代漢語音節結構的限制,成為複聲母或雙音節,如山西平定方言「縫 fɤŋ」兒化後成為「縫兒 fɭɤŋ」,山東陽谷方言「酒 tɕiou」兒化後成為「酒兒 tɕilour」。 在吳語、徽語和粵語中,有些方言的小稱不表現在聲母或韻母上,而是表現在聲調上,稱為「小稱變調」。小稱變調的形式極多,性質也較複雜,純粹的變調型以變調作為表達小稱的唯一手段,它改變詞幹末音節的聲調成為一個小稱調,如金華湯溪方言部分小稱詞以高平調 [55] 表達小稱的功能。由不少方言小稱變調還與「兒」尾或兒化韻共同出現,不少學者認為小稱變調是兒尾走向衰亡時,在聲調上保留小稱的標記。在吳語地區,還有一種文獻上廣為討論的帶有緊喉成分的小稱變調,亦即在發生小稱變調的音節上,有一個明顯的喉塞音,聽感上甚至有將音節一切為二的感覺,這個緊喉成分的性質和來源,還有待一步釐清。此外,小稱變調和連讀變調的關係,也是學者關注的焦點。臺灣東勢的大埔腔客家話過去一度被認為沒有小稱詞,後來經過更仔細深入的研究,發現東勢客家話一些表面上不符合連讀變調規則的 [35] 調字,事實上就是表示小稱的標誌,並且它應該是由原來的連讀變調形式因小稱詞尾的弱化、消失而遺留下來的。 不獨小稱變調如此,有種種的原因,造成小稱的變化規律並不如我們想像中那麼透明。浙江金華方言「腳」字讀tɕiəʔ,但婦女纏小腳稱為「小『腳兒tɕiã』」,然而,經過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之後,我們知道,「腳兒」的tɕiã 並不能說是由tɕiəʔ 直接兒化而來的。「腳」字由 tɕiɑʔ 兒化為 tɕiã 之後,自身的韻母又發生了變化,成為tɕiəʔ 韻,tɕiã 則成為「腳」字早期讀音的殘影,保留在兒化韻中。 類似的例子比比皆是。當表示小稱的「兒」尾與詞幹化合得愈緊密,語音上愈不易分辨時,說話者也就愈不易意識到帶兒化韻母的詞是一個小稱詞;再加上小稱本身語義的變化,由最初用來指動物幼仔或體型較小的動物,到進一步虛化為指稱沒有生命但形體較小的事物,最後成規模的泛化,成為僅具語法意義的詞尾,而不一定具有指小的意義,說話者更不容易察覺到可能的小稱詞的存在。最後,方言中殘存的小稱詞和原來詞幹的衍生關係失去了連結,小稱便可能成為一個語源不明的方言特殊詞存留下來。廣泛分布在吳語、贛語中,表示「女兒」或「女孩」用法的「囡」字,實際上便是「女兒」二字的合音。在浙江麗水方言中,「小女孩」一詞還可以說成「囡兒 noŋ52 ʔŋ45」,便是說話者在沒有意識到「囡」已經內含一個「兒」尾的情形下,為了表達小稱原有的親暱或指小的意義,於是在語言內部重新啟用一個新的、形式清晰的小稱詞尾。這種現象,就是所謂的「語法化輪迴(grammaticalization cycle)」的現象。 「小稱」在漢語方言的研究中,一直是一個歷久不衰的課題,正是由於它豐富的型態變化,以及由語音與語意互動所激盪出來活潑而生動的詞彙演變史,可以說是漢語語言多樣性的最佳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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